送别阿芝这一日，天气晴朗。

  巷子里的邻居，以前一起做工的同事，盎语那些兄弟们，来了很多人。

  城主揣测不出元塑同林家的关系，问过元塑要不要派人去。元塑说不用，让他把遮如这事情后续办好就行。

  林奶奶也不让元塑跟着，她说如今阿芝算她义女。元塑是王爷，普通人受不住这皇家的恩。会影响阿芝长眠的。

  元塑说他可以便装以普通朋友身份跟去，林奶奶说他要是不听话就不用跟他们一起回祥城了，这才打消了他一起跟去的念头。

  甚至连他的护卫也不让跟去，林奶奶只说不喜欢杀戮气重的人跟去。

  钱慕曦知道林奶奶是故意跟元塑保持距离。老太太自从听他成了王爷，就不是很想把孙女嫁他了。

  元塑没什么办法，只能乖乖听话。

  盎语这边，盎顺忆还太小，嘴里刚会几个不连贯的词。

  林奶奶说孩子小，不要带去了。

  盎语却说孩子虽小，但要下葬的是他亲娘，最后一程他得去。他自己用背被背着儿子，孩子似乎知道什么，不哭不闹的，看着更加让人心疼。

  林爷爷林奶奶负责安排送行的众人。

  钱慕曦和林华玉就跟着盎婉忆。

  大家一起从小院出发。抬棺的是盎语的四个小兄弟，这几人经常在盎语家蹭吃蹭喝，但都不是坏人，都记得这个嫂子的好。

  钱慕曦给他们四人统一了服装鞋袜，还请了老先生跟他们大概说了抬棺的流程，注意事项。

  此刻他们腰板笔直，抬着弋城能买到的最贵的棺材，稳稳当当。虽然现学现卖，但看着还挺专业，有仪式感。

  从小院走出城门口，就把棺材抬上了牛车。

  牛车后还有两驾给老人孩子们准备好的马车。年轻力壮的就在车后跟着走。

  走到山脚下，又再重新抬起棺材上山。

  整个过程里，人们小声议论着林家的身份，他们跟王爷的关系。盎语的表舅如何害了他家的事。

  甚至聊起两个孩子没了妈，也不知道盎语多久后会续弦的事。

  钱慕曦一边走，一边听着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听着这些悉悉索索的议论声，她才会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。

  “婉忆，你有什么打算么？想跟着我们吗？”

  钱慕曦是在听到那些人聊着给孩子们找新妈的时候，突然就想到问一问盎婉忆。

  “我想留下。曦曦姐姐，我想做个女捕快。”盎婉忆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钱慕曦。

  “捕快……”钱慕曦有点困惑。

  “我想要像你们一样帮助好人，对付恶人。”

  “衙门有女捕快么？”钱慕曦觉得这又是知识盲区了。

  “有。我打听过了，每三年招收一次，只要能通过考核就有机会。”盎婉忆说道。

  “干得漂亮。”钱慕曦点头。

  “你跟我说过的，有目标就要先收集情报，然后再思考自己离目标的距离。”盎婉忆说道。

  钱慕曦倒是没想到这个姑娘这么崇拜她，完全相信她的话。

  “那你为什么不考虑跟着我们走呢，林姐姐可以教你武功。”钱慕曦问。

  “我要保护弟弟。”盎婉忆没说自己不是很信任这个父亲。她从来没被盎语责骂过，但也没被盎语爱过。

  她对于他一直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。盎语不会指责她什么，甚至不会要求她做什么。但也不会关心她是否饿，是否冷。

  “行，你之后有事就去民事衙门找人帮你。我们走之前会跟那边说好，照应你。”

  “嗯。”

  “至于习武……要我帮你打听合适的师父么？”

  “不用，我会想办法去找，如果她不收下我，我会努力说服她，打动她。那是我必须做出的努力。”盎婉忆说道。

  “嗯，有决心是好的，不过有任何困难别忘了寻求帮助。”

  “好。”

  墓地已经整理好了周围，圈好了坟，立好了碑，挖好了坑。抬棺的几人把棺材慢慢放入挖好的坑里。盎婉忆吟唱起了往生歌。

  那歌词大意是让逝者放心地离开，忘了此间事，断了挂念……也保佑她的家人平安，健康，诸事顺遂……

  山林间的风声应和着女孩声音不大的舒缓的吟唱声。盎语一个人填土，其他人安静站着，一些人默默流下了眼泪。

  填好土，又整理了坟头，最后擦拭一次墓碑。盎婉忆的吟唱也结束了。他们一起贡上了蔬果，各样吃食。

  “这上面写的是？”有一个人不太懂那墓碑为啥要刻那么多字。

  盎婉忆上前一步，念了碑上的字。正面是林阿芝名字，生卒年月，立碑人为女儿盎婉忆。

  石碑后面是关于她为保护孩子而死的事情描述。

  “这盎丫头识字？”大家都疑惑。

  “我很惭愧，我不识字，我是硬背的。林爷爷一个字一个字跟我说，然后我就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。”盎婉忆说的时候带着哭腔。

  “好孩子。”林奶奶搂着她。

  “唉，识字真好啊，我也希望我不在的时候能有这么个碑。以后谁经过，能看到我活着的时候是个什么人。”

  一个老头叹气道，他家住在巷子口，跟住在巷子最里面的阿芝他们是接触最少的邻居了。

  可因为那天钱慕曦在四海楼请客他跟老伴也去了，为了还这人情，今天就来跟着一起送阿芝一程。

  老人家看着今日的一切，心里反复想着等到自己人没了的时候会不会有这样体面的告别。

  “爷爷，你觉得我姨夫要是把客栈改成给大家写信，写碑文。给大家置办身后事的店，会不会比做客栈好些？”钱慕曦突然又碰触到了商机。

  弋城开客栈要是能赚钱，盎语他那表舅就不会走歪门邪道了。

  而且这次之后那客栈成了凶宅，更加难做生意。还得为了盎语将来再考虑考虑，并且什么生意是他的这帮兄弟们也能做的。

  今天看着他几个兄弟抬棺，之前她打听过，因为没有专门做这个生意的，这生意也不是随时有，所以一般有需要都是找熟人抬棺的。

  被喊来帮忙的熟人，当然高矮胖瘦参差不齐。

  而且都要给数额不等的红包，还要欠些人情。

  如果盎语带着这帮兄弟能顺利把客栈改成葬仪屋，也不是什么坏事吧。

  “可以啊，要是价格合理一些，我们这些老家伙肯定会考虑。都是老胳膊老腿，想去看看给自己找好地都不容易。要是能有人帮忙，也省得孩子们麻烦。”

  老人想得开，出点钱比使唤儿子还简单些，何乐不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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