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龙旭作乱那年，吏部尚书王坎的女儿，当年他们家被遗九族，只有王心珏一人逃脱，你跟我说她逃往北境，让张宗亮收留，更名改姓，成了他的夫人，此事当真？”

  曹一诺想起那年龙青玉叮嘱他追查王心珏去向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，后来查到张宗亮，龙青玉就不让他继续查下去了。

  “这种涉及朝廷重臣之事，我哪里敢欺瞒。”曹一诺跪在地上，极力调整自己思路，以防女王再问出什么措手不及的问题。

  “王心珏现在叫什么名字？”

  “好像叫徐怀钰吧。”曹一诺道。

  “什么叫好像？”

  “就是徐怀钰，臣确定。”曹一诺头如捣蒜。

  “你下去吧。”

  曹一诺如获大赦，“嗖”得站起身来，准备溜走。

  “曹爱卿”青玉叫住他，道“你是朕之耳目，不必像一般臣子那样慌里慌张、唯唯诺诺，近些日子你辛苦了，明日朕便启诏，给你官晋两级，爵升一位，希望你以后再接再厉，不要辜负朕的一片苦心。”

  曹一诺惶恐道“臣谢王上厚爱，一定不负所望，虽肝脑涂地，无报圣恩。”

  他出了青霄殿，一阵风吹过，打了个寒颤，望着那恍若白昼的宫阙，仿佛从阴曹地府走了个来回。

  “怀钰？她还没忘记家族仇恨，心里念着我呢。”青玉思忖道“倒是一个有见识的烈性女子，可惜我们之间大仇已成，不能再做朋友了。”

  第二日朝会结束，青玉单独留下张宗亮，并屏退了青霄殿里的其他人。

  张宗亮以为青玉一定对自己有新的安排，其实他对成为兵马大元帅兴趣不大，在光亨这些日子，他如猛虎归笼，蛟龙上岸，处处受缚，不仅每天必须参加那些没用复杂的礼仪套路，还要跟絮絮叨叨的文官重臣玩心眼，净说些场面上无关痛痒的废话。哪有在北境当总督，一言九鼎，为所欲为，来得痛快。青玉若是打算长期让他留在光亨，他一定找借口推掉。

  “张爱卿，你在光亨待多长时间了？”青玉盯视着张宗亮，距他们第一次相见，已过去五年，看到他，青玉就能想起横贯天际的倚天苏山，美丽的光明峡谷，还有烟雨交织的伊利亚平原。

  “再过三天就两个月了。”张宗亮拱手道。

  “有没有想念你的夫人呢？”青玉笑道。

  “将士受命之日，则忘其家，临阵之时，则忘其亲。臣在光亨自以军务为主，不敢念及家眷。”张宗亮没想到青玉提及妻子，一时不知深浅。

  “我听说您夫人也是光亨人，还是名门望族之后，久居边塞，难免思乡，我已派人去接，让你们夫妻团聚，在光亨过段太平日子。”青玉斜靠在御座上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
  张宗亮如坠冰窟，看来还是小瞧了龙青玉，事到如今，也没什么好说的了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，只能任人宰割了。

  “行了，家长里短，就跟你聊到这里，我们现在来谈正事。”青玉话锋一转道“你在北境待的时间很长了，我打算委任你为西境总督，明年开春，我要兵发咸临，先灭了李氏王朝，你去那边要为明年远征做好充分准备。”

  张宗亮原以为青玉马上要揭露自己窝藏要犯的罪名，没想到突然给他安排了新的职务，这至少说明一点，她还没准备对自己痛下杀手，可派人把心珏接到光亨到底是为什么？难道是为了把她当做筹码牵制自己吗？

  “怎么？你不乐意？还想当兵马大元帅？”青玉冷笑道。

  “臣不敢，臣一定用心经营西境，确保王上战略顺利实施。”

  “兵马大元帅这个职务，朕决定撤销了，奋武将军夏从风和真武将军刘定边都在这个岗位上意外身死，伤了朕的心，即日起朕就颁布命令，四境总督，以西境总督为首，战时西境总督兼任全军总指挥。”青玉从御座上站起来，走到张宗亮身边道“朕熟悉的人，一个个离朕而去，朕不愿再看到这样的悲剧发生在你身上。”

  张宗亮一时悲喜交加，他终于做到武将之首，实现从军夙愿，而且还可远离光亨不受掣肘，然而内心深处，却莫名惶恐，王心珏的事，就这么算了吗？他在伏地谢恩时，甚至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，龙青玉会不会逼自己杀死王心珏来表达忠心？若是如此，他宁愿不要这个官衔。

  “你到西境之后，朕还有一个秘密任务交给你。”青玉凑到他耳边道“朕要你斩十万战俘和囚犯于弱水边，将他们的血注入弱水。”

  张宗亮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命令，顿时瞪大眼睛，用一种不能理解的眼神注视着青玉。

  “前几日朕去太庙祭祖，忽然困意袭来，就在太庙睡了一小会儿，期间做了一个梦，梦见太祖，他对我说，西境弱水中有大害，若不以十万人之血饲之，将恐危害人间，现如今帝国境内战俘囚犯无数，光要安置这些人，就要再修建很多监狱，不如这次就料理一批，也算还太祖之愿。”

  仅仅因为一个梦就要杀十万人，张宗亮难以置信。“这要是让人知道，岂不天怒人怨，对王上您的名声恐怕不利。”

  “所以要秘密进行，民间不能有一点消息，光亨的战俘囚犯你带走时，只能以服苦役为借口，这件事交给别人做，朕不放心。”青玉拍了拍张宗亮的肩膀道“你夫人来时，朕要亲自宴请她，并封她一品诰命夫人，希望你们夫妻二人齐力同心为国尽忠。”

  张宗亮走出青霄殿，外面阳光灿烂，长白广场上汉白玉廊柱反射着耀眼的光，在这秋老虎肆虐是时节，张宗亮浑身一阵阵发冷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青玉时，她那清澈的眼神，温柔的举止，娴雅的姿态，那时还担心青玉这样的弱女子能否坐镇天下，没想到短短五年不见，就判若两人，杀十万人这种罪恶滔天之事，说得风淡云轻，仿佛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权力真的可以将一个纯真之人塑造成一头猛兽。

  走过长白广场，张宗亮进入一条窄巷，朱红色的围墙遮挡了阳光，他走在暗影中，望着围墙上方闪闪发光的琉璃瓦片。又想起龙旭作乱那年，王心珏来投的夜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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