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风知道再让自己的军队挪动一步都可能使全军崩溃，但是多年从军的经验告诉他，如果在没有燃料的城池中过夜，明天可能会有一半人冻死。他强令军队向城外转移，一贯纪律严明的士兵们开始反抗他的指令，很多人随便找个角落躺在地上，任凭长官如何抽打都不动弹，更多的人虽然走在路上，但一瘸一拐，速度奇慢，不仅人已经到了极限，很多马走着走着，突然倒在地上，喘着粗气，再也站不起来。

  出城的队伍拉开几十里的距离，像一条长蛇阵，绵延不绝，队伍里的人饥寒交迫，脑袋迷糊，只是机械挪动双腿。

  沐风策马行进于队伍一侧，寒风吹透他的铠甲，深入骨髓的寒冷，使他浑身肌肉好像僵在一起，他望着暮色渐深的北冥城，太阳已开始没入冰川，光线一刻不停地暗下去，眼前的景色随即变得模糊不清，黑森林还在很远的地方，在他们来的方向，但是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。

  沐风呼吸沉重，耳朵里灌满凉风，他已无力催促僵尸般的部下，在北冥城与黑森林间这片毫无遮拦的旷野，军队的脆弱暴露无遗，如果这时候龙青玉打过来，他们连投降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黑森林愈来愈近，天色越发黑暗，很多大荒士兵倒在地上，挣扎着向前爬行，等到他们血淋淋的双手最终摸到黑森林的边缘时，他们才第一次抬起头，发现自己落入千军万马的包围中，那些人身着兽皮，举着火把，钢刀在肩。沐风从马上跌下来，以为自己落入了布里亚特人的圈套。

  第二天沐风醒来时天已大亮，树枝和兽皮搭建的床边放置着温暖的火盆，他浑身火烧一般的痛，一个身着熊皮的侍女进到营帐里，扶起他，灌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，沐风冰透的躯体才慢慢恢复直觉。

  “姑娘，你们是布里亚特人？”沐风挣扎着坐起来问道。

  “我们不是布里亚特，我们是青丘人。”侍女取下兽皮缝制的帽子，露出中原女子特有的水嫩面容。

  “你们怎么穿着布里亚特人的衣服？难道都被他们俘虏了？”

  “开什么玩笑，布里亚特人已经被我们帝国的军队消灭了，现在天寒地冻，我们不过借他们的衣服取暖。”侍女挑了挑火盆，热气氤氲。

  “这里是青丘的大营？”

  “恩，你好好休息，下午我们王上要见你。”侍女扶他躺下，又把毯子给他盖严实。

  “姑娘”沐风抓住侍女的袖子道，“我的那些将士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
  女子脸色一暗，低下头不敢看他，许久才说，“等你好点了，自己看吧。”

  沐风还想再问几句，可疲倦如同汪洋大海迎面袭来，他挣扎两下，还是陷入深沉的梦境。

  午后侍女再度进来，奉上肉羹和面饼，沐风狼吞虎咽，力气渐渐恢复。“这身衣服你换上吧，我们王上要见你。”侍女从包袱里拿出一件上好的紫貂皮大衣，帮他穿好，又找了一顶狐狸尾帽给他戴上。左右细细看看，自顾自说道“还不错。”

  沐风随侍女走出帐篷，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，过了好久视野中那团明亮才渐渐暗下来，周遭布满枝叉蓬乱的参天大树，地面上覆着厚厚积雪，穿着熊皮的侍女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，沐风跟在她身后，走了几十米，仍旧没有见到其他人。

  “为什么把我关在这么远的地方？你们不怕我跑了吗？”

  侍女转过头，露出甜甜笑容，“王上怕我们那边人多，吵到你休息，你若想跑，现在就可以，我绝对不追你一步。”

  没有人能独自熬过这里可怕的冬天，这一点所有活下来的人达成了共识。

  他们俩一前一后行了五百多米，树林开阔起来，周围零零散散搭着各色帐篷，间或有人从帐篷中钻出来将火盆里烧过劲儿的碳倒掉，又把外面闷好的炭火端进去，他们看到沐风，停下手上的动作，呆呆地望着他，沐风在众人目光的炙烤中，又走了两百多米，到了一片开阔地。

  开阔地一侧搭着一顶棉布大帐，绿色的帐面上纹着两条红色的龙，帐篷门口两名持刀武士挺拔站立。

  见到侍女，武士低头致意，拉开大帐门帘，侍女站在门口，望向沐风，柔声道，“将军请进。”

  沐风进到大帐，只见两排武将穿着布里亚特的皮甲分坐大帐两侧，目光森森地瞪着他，大帐中央一虎皮大塌上坐着一位长发女子，身着纯白色的狐皮大衣，腰上系一道红色麂皮腰带，脸上毫无修饰，头发没有挽起，顺其自然垂下，毫不起眼的打扮，遮挡不了她惊天的美貌，空阔的大帐因女子的存在仿佛明亮几分。沐风依稀记得第一次见月白时的惊艳，而眼前这女子光芒更胜月白一筹，她的眼神中既有柔美，更兼刚劲，沐风一时目瞪口呆，不知天地为何物。

  “大胆狂徒，见到我王，还不下跪。”陈元亮厉声喝道，将沐风从眩晕中拎了出来。

  “她是你的王，又不是我的，为什么要下跪。”沐风一向狂狷，今日情知必死，怎肯屈尊下跪。

  “飞儿，给沐风将军看座。”青玉并不理会众将的不解，侍女李飞儿从角落里拿出一张兽皮软塌，置于沐风身前，沐风也不客气，顺势坐下。

  “我一向仰慕将军威名，今日得见，果然不同凡响。”青玉握着焚香的青铜纹龙手炉，将沐风自下而上审视一番。

  “不过败军之将，何敢言勇？”沐风想象中两人的见面不是这样的，他甚至幻想着，如果他是胜利者，面对龙青玉会怎么做。

  “我们不过运气好了一点而已，将军不是输给我们，不过是输在天候上。”

  “行军打仗，不知天候也是将之无能，你不用替我遮羞了，输便是输了，败便是败了，任凭处置，无话可说。”沐风望着对他虎视眈眈的众将，毫无惧色。

  “怎么处置你，本王还没有想好，这段时间，我就派李飞儿照顾你，希望将军自重。”龙青玉看了一眼飞儿，李飞儿就到沐风跟前，小声道，“将军我们走吧。”

  “你还不知道吧。”沐风缓缓站起身来，“光明峡谷已被我大荒勇士封堵，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大荒军队来到伊利亚，你会被困在这苦寒之地，谁输谁赢还不一定。”

  “巧了，将军不提也罢，既然提起来，不妨告诉你，昨日我收到北境密报，我们边军刚刚击溃狐汗岩卓五万大军，他本人运气比你好，跑得快，我们跟着他发现了大荒到伊利亚的清风岭密道，可惜了一片千古难遇的溶洞，现在全被炸毁了。”

  沐风听她提到溶洞，便知所言非虚，不是在诓自己，这意味着当日在磨铁穆真大帐中拟制的对青丘作战行动全面失败。

  沐风愣在当场，一时难以接受，飞儿再次柔声道“将军我们回吧。”

  沐风呆呆站立好长时间，他转过身缓缓屈膝跪下，上身乞地，用颤抖的声音说“请王上，放过我手下那帮兄弟，我愿意代他们去死！”

  “我帮不了你了。”青玉从虎塌上款步走下，她探身扶起沐风，长发从他耳畔拂过，“我们粮食和保暖的衣物不够，你去看看他们吧。”

  飞儿把沐风带出黑森林，来到他昨日被俘的地方，他的军队还停留在那里，每一个人，每一匹马都和昨夜一模一样，只是他们身上覆满白霜，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渴盼的神情。

  沐风帖木儿仰天长啸，他拔起地上一把钢刀，就要挥刀自刎，飞儿跃上前来抓住他的手腕，“将军死了，也不能救活他们，何必呢。”

  “你懂什么？你和他们浴血奋战，同生共死过吗？”沐风想甩开飞儿，岂料飞儿看似柔弱，却坚韧得很，他几次想发力，都被飞儿轻易卸去。

  “将军你还年轻，胜败兵家常事，如果你死了，哪里还有重来的机会。”

  “我还有什么机会，什么都没了，什么都没了，我的兄弟们全死了！”沐风扔掉钢刀，跪在地上号啕大哭，飞儿立在一旁，受到他悲伤情绪的感染，眼眶竟也红了。

  “为什么不杀掉沐风帖木儿？”陈元亮一脸不解，“当年大荒攻我，打得最凶，下手最狠的就是沐风。”

  “沐风还有其他用处。”青玉放下手炉，品了一口茶。“将军当务之急是重新修复北冥城，两个月以后，会有五万军队来接管，朕希望到时候，他们有坚固的城防，温暖的住处，而不是现在的荒凉之所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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