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，调查组结束了在凉北的调查，返回西州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西州后的当晚，副部长没有任何耽搁，立刻把调查的全部情况书面呈给了正在办公室加班的王世宽。

        副部长走后，王世宽看完书面情况，接着拨通了腾达家的电话：“腾书记，调查人员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结果呢？”腾达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带回了和当事人的谈话笔录，我看完了，要不要现在送给你看一下？”王世宽道。

        腾达道：“不用，你看了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，下一步该怎么办？”王世宽试探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下一步怎么办你不知道？”腾达反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个……”王世宽一时有些踌躇。

        腾达不紧不慢点拨道：“世宽同志，这次调查，我认为结果并不是重要，更重要的是形式，是我们必须要走这道程序，现在程序走完了，那么，下一步，我想，我们市里该做的，就是形成一个调查结果，按照工作流程把结果报到省挂职干部管理办公室，剩下的我们就不要管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这调查结果该如何结论？”王世宽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说呢？”腾达意味深长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说……”王世宽犹豫了一下，“不然就按上次说的既定方针办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还问我？”腾达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这不是最后想再确定一下嘛。”王世宽陪笑道。

        腾达哼了一声，他知道王世宽的心思，无非就是怕万一捅出事来担责任。

        腾达严肃道：“世宽同志，我再强调一次，我们在西州工作，刘部长把尚可放到凉北，是对我们的高度信任，是我们的无比荣幸，在此事上，我们必须要坚持的原则就是要对尚可负责，对刘部长负责，让刘部长满意，你明白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好，我明白了。”王世宽忙答应着。

        腾达接着挂了电话。

        王世宽点燃一支烟吸了两口，琢磨片刻，接着又摸起电话开始拨号，片刻道：“你马上来我办公室，今晚加班搞出这调查结果的结论，明天就报到省里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对方忙答应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放下电话，王世宽开始琢磨如何搞这调查结论，尼玛，这似乎是一个文字游戏，是一门需要字斟句酌、需要逻辑严密合理的技术活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是周日，早上，乔梁约了一个当地的工作人员，在他的带领下去爬后山，沿着小道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穿行到中午，最后在半山腰一个高台处停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乔县.长，路就到这里，前面没有路了。”工作人员边擦汗边道。

        乔梁抬头看看头顶上白雪皑皑的高峰：“有没有人能爬到峰顶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得专业的登山队员才可以，我们是做不到的。”工作人员回答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也未必。”乔梁心有不甘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呵呵，反正我是没听说县大院的人有能爬到峰顶的。”工作人员笑道。

        乔梁也笑了下，站在高台俯瞰下面，不由感到心旷神怡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里欣赏了大半天风景，吃过随身带的午饭，然后两人下山，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6点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天就这么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吃过早饭，乔梁去办公室，准备今天和何青青下去熟悉情况。

        快到办公区的时候，乔梁的手机响了，一看是江东省挂职干部的领队打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乔梁忙接电话：“领导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乔梁同志，你现在在哪里？”电话里，领队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。

        听平时说话温和的领队的声音此刻似乎不大对劲，乔梁一愣，忙道：“报告领导，我现在凉北，领导有什么指示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领队沉默片刻，然后以更严肃的口吻道：“乔梁同志，你在凉北发生的事情，经当地有关部门的实地调查，经按照有关程序的层层上报和有关部门之间的通报，江东省组织部门已经知晓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啊……”乔梁不由有些意外，尼玛，这事怎么这么快就上报了，而且报的级别这么高，都惊动到江东省组织部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……领导，你给我打电话的意思是……”乔梁不安地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乔梁同志，我现在给你打电话，是要给你下一个通知。”领队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哦，什么通知？”乔梁紧紧握住手机，心跳不由加速。

        领队继续道：“乔梁同志，根据西北省有关部门的调查结果，根据你在凉北不当行为的严重性质和由此造成的恶劣影响，根据有关对挂职干部的管理规定，根据江东省组织部主要负责同志的指示，我受上级委托，正式通知你：上级决定，你立刻停止挂职返回江东，接受江东组织部门的严肃处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啊——”乔梁惊叫一声，脑袋轰地一下，身体不由摇晃了两下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自己明明是见义勇为英雄救美，怎么经过这一番调查，就会成了这个结果？这调查结论是怎么做出的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动机要这么搞？上面为何要对自己做出这种严厉处理决定？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一连串的疑问在乔梁脑子里涌出，在剧烈的震惊中，乔梁来不及多想，但他清醒明白一点，一旦结束挂职返回江东接受处理，那意味着自己仕途命运的彻底毁灭和终结，即使不能敲了饭碗，背上这个大污点，今后在仕途上也绝无可能再有任何发展和进步的机会。

        乔梁脑袋继续嗡嗡响，浑身麻木，耳边又传来领队的声音：“根据江东省有关部门的通报，西北省相关部门已经通知了西州市和凉北县主要负责人，凉北县的丁晓云书记会安排车送你去西州机场，同时凉北那边会给你买好西州飞金城的机票，到金城后，你先去西北省挂职干部管理办公室办理相关手续，办完手续后直接回黄原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乔梁没有说话，此时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内心交织着复杂的感觉：惊惧、愤怒、失望、绝望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领队挂了电话，乔梁仍把手机放在耳边，呆呆木木地站在那里，眼神直勾勾看着前方，心乱如麻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一只柔软温热的手轻轻把手机从乔梁耳边拿开。

        乔梁缓缓转过头，丁晓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。

        丁晓云此时的神情看起来很沉重很严肃，又带着巨大的惋惜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从调查组一来凉北，丁晓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，只是她没有想到，对乔梁的处分来的这么快这么严厉，这让她感到无力而又无奈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无力无奈，但丁晓云还是被这个处理结果激怒了，但出于某些因素，这激怒她不会在乔梁面前表现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乔县.长，我接到上面的指示，现在送你去西州机场。”丁晓云轻声道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此时的丁晓云看起来很平静，但她的胸口在不停起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丁书记，我……这……就要走？”乔梁看着丁晓云喃喃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的。”丁晓云点点头，“车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丁书记，我……我就要这样……这样离开凉北？”说这话的时候，乔梁心里涌出无限的悲凉。

        丁晓云抿抿嘴唇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乔梁怔怔看着丁晓云，内心里在悲凉的同时，突然涌出巨大的愤怒，他知道江东组织部门之所以如此决定，完全是因为西北体制内某些部门和某些人的某些动作，而这些动作的缘由只有一个，那就是他揍了背景深厚的尚可。

        乔梁满腔的愤怒瞬间聚焦到了尚可身上，麻痹，这兔崽子不但在凉北不可一世，还污蔑陷害自己，你舅舅牛逼就了不得了？草，既然老子要被发配回江东，既然老子回去后要被严肃处理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，老子又何惧你在西北的势力？马尔戈壁，既然你说老子无端挑衅打你，既然老子已经到了这个份上，那老子干脆痛痛快快暴揍你一顿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此一想，乔梁不由恶向胆边伸，拔腿就往办公区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乔县.长，你要去哪里？”丁晓云看乔梁满面怒容，下意识觉得不妙，忙伸手拉住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临走前我去拜会下尚县.长。”乔梁狠狠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行，不要去。”丁晓云立刻意识到，暴怒的乔梁这会去找尚可，会惹出更大的祸端，用力拉住乔梁的胳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丁书记，你放开我。”乔梁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！”丁晓云死死拉住乔梁，口气很坚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让你放开我！”乔梁提高了嗓门，毫不客气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不可能，乔县.长，我认为，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。”丁晓云接着又想起了什么，“而且你现在是找不到尚县.长的，他一早就坐车出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听丁晓云这话，乔梁停住了，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丁晓云。

        丁晓云轻轻呼了口气，放开乔梁：“我说的是真的，尚县.长今天去邻县出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乔梁紧紧握住拳头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乔县.长……”丁晓云担心地看着乔梁。

        乔梁看着丁晓云发出一声惨笑：“丁书记，不要这么叫我了，从现在起，我已经不是凉北县副县.长了，我乔梁创造了一个纪录，我恐怕是史上最短命的副县.长，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乔梁笑得有些歇斯底里，此刻他万念俱灰心如死灰。

        看着乔梁此时的样子，不知为何，丁晓云突然心里有些发疼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什么会这样，不知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接着乔梁失魂落魄回到宿舍，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。

        丁晓云一直跟着乔梁，在乔梁收拾行李的空当，她给司机打了电话，让司机把车开到乔梁宿舍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乔梁收拾好行李出了宿舍，司机下来把行李放到后备箱。

        乔梁打开车门，冲丁晓云伸出手，深深看着她：“丁书记，再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丁晓云没有伸手：“我们一起上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乔梁一愣。

        接着丁晓云道：“我送你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乔梁顿时感动，刚要说不用，丁晓云果断道：“少啰嗦，上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看丁晓云态度坚定，乔梁不再说什么，和丁晓云一起上了车。

        接着丁晓云对司机道：“去西州机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车子接着驶出大院，离开凉北县城，很快进入了荒凉的戈壁，直奔西州机场。

        就这样，乔梁满怀豪情来到凉北挂职，在刚开始的瞬间就宣告了结束，走得如此突然如此狼狈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子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奔驰，看着车外毫无生机的一片死寂，乔梁目光呆滞，此刻他的心情无比沉重，堕入了无底的深海。

        人生啊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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