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太阳渐渐向西，乌云散去的天空变做冷白。

  日光下的树影拉的可长，在地上铺成大片沉重的黑。

  小火温着那早已煎好的药，林述代替被揪走的温如玉，坐在楚无疑的榻边。

  他垂眸注视着仍在沉睡的楚无疑，心已沉入了谷底。

  四个时辰过去了。

  楚无疑还没有醒来。

  林述焦虑的几乎要疯掉。

  他现在隔几刻钟，就要伸手探探楚无疑的鼻息，再摸摸楚无疑的脸颊，试探温度。

  楚无疑现在几乎算是安好。

  鼻息虽微弱，但总归是有的。

  体温虽仍略高于常人，但比起烫手的高热，也要好上不少。

  可他依旧没有醒来。

  第七次，坐立不安的林述第七次去伤员帐中，把温如玉揪了来。

  “御医，先生真的没事吗？”

  温如玉几乎要笑不出来。

  他收回落在楚无疑腕上的手，第七次向林述重复：“陛下，帝师并无大碍，他会醒来的。”

  可林述并没有被这简单的几句话给安抚到。

  他焦虑到在营帐内转圈圈。

  温如玉看的头晕，索性直接不看，俯身将楚无疑的手塞回被褥下。

  做完这些，保持着虚伪且礼貌的假笑，温如玉拎起随身药箱，”陛下，一个时辰后臣会再来。”

  对楚无疑状态过分紧张的林述开口欲拦，但温如玉足下生风。

  抱歉，他真的讨厌恋爱脑。

  站在帘栊前，温如玉笑的像个流水线上走出的人偶。

  “若一个时辰后，楚帝师还未苏醒，陛下也不必担心。”

  温如玉撩开帘栊，格外笃定：“帝师不会有事的。”

  ……

  由于这山上除了温如玉外，再没有一个像样的医师。

  因此，林述虽愈发不信任温如玉，但还是怀抱着几分微弱的希望，焦虑不安的守在楚无疑身边。

  一刻钟…两刻钟…三刻钟……

  留不住的时间飞速逝去。

  林述则在心中默默估算着。

  直到过去了近六刻钟，榻上那安睡已久的人，才微微蹙起了眉。

  “先生！”

  时刻关注楚无疑状态的林述大喜过望。

  可他又不敢大声说话，因此只是在床边用气音轻轻唤了声。

  先生终于醒了！

  林述扒在楚无疑的榻边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楚无疑现在的状况。

  但身体酸痛，头顶发胀的楚无疑，连睁眼的欲望都没有。

  更别说报平安了。

  难受。

  再睡一觉吧。

  楚无疑无视林述，心安理得的想。

  只是——

  【呜呜呜呜……大人，九个小时过去了，您终于醒了！】

  流着瀑布泪的小系统揪着帕子，激动的贴到屏幕上。

  不过楚无疑也平等的不想理它，继续闭着眼睛装死。

  而系统见楚无疑没有回应，又慌慌张张的去检查那几个身体强化按钮。

  确认都开着，楚无疑也的确醒来后，意识到他是故意不想理自己的系统哭的更难过了。

  但它又不敢去吵楚无疑。

  于是，脆弱的小系统一边压制着哭声，一边开始唯唯诺诺的认错。

  【抱歉，大人……我不是故意要关掉身体强化，害你在吵架的时候晕过去的……】

  刚知道自己晕厥真相的楚无疑：【……】

  他回了一个平静的微笑表情。

  紧张兮兮的系统注视着那简单的颜文字，自动将其解读为了责怪。

  并为此而感到惶恐。

  惶恐的系统数据混乱，它开始慌乱的道歉：【我没有要大人原谅我的意思，我只是，我只是，只是……】

  系统一时之间说不出来“只是”什么，因为它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，都像狡辩。

  而本就不舒服的楚无疑被它这样弄有些烦，便直接开口打断：【我没有生你的气。】

  系统欣喜。

  楚无疑冷漠：【所以这些，先不要说了。不想听。】

  系统委屈。

  但吃了颗不被讨厌的定心丸，系统混乱的数据再度恢复平静。

  平稳运行的数据能够帮助委屈的系统思考，在楚无疑昏迷期间，发生了什么他会想听的事。

  几乎是在一瞬间，系统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
  它兴奋开口：【对了！大人】

  系统放起了赛博假烟花：【江贺已经死了！】

  听到这个消息，楚无疑略顿了顿。

  【林述杀的？】

  他若有所思。

  而小系统忙不迭应声：【是的！大人！林述亲自杀的，众目睽睽之下，江贺就死在外面！】

  这确实是楚无疑会感兴趣的消息。

  这个从苏醒到现在，没有给予林述任何回应的人，在此时因好心情而睁开了眼。

  然后就看到了林述凑近的面庞。

  楚无疑：“……陛下？”

  他刚才还昏着，林述凑这么近做什么。

  楚无疑当然不会以为林述是要亲他。

  毕竟他养大的人，他清楚。

  小皇帝还没到色胆包天的地步。

  就在楚无疑理智思考，林述到底是为什么凑近时。亲眼见证楚无疑苏醒，确信方才那不是幻觉的林述格外欣喜。

  “先生！”

  因过分激动与兴奋，紧绷了半天的林述，此时的声音都有些哽咽。“您终于醒来了……”

  “嗯……”

  楚无疑轻轻应了一声，随后缓慢的眨了眨眼：“臣醒了。陛下，您先……太近了。”

  似乎是刚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不妥，几乎要与楚无疑面颊相贴的林述瞬间涨红了脸。

  他以极快的速度直起身。

  “抱歉先生。”

  林述紧张的摸了摸鼻尖，试图解释：“刚才只是……只是在想先生是否醒来。我、我不会趁人之危的……”

  听着支支吾吾的话，楚无疑有些无奈：“嗯，臣知道。”

  林述要是什么别的心思，他现在早被吃了。

  而听出楚无疑确实没有生气的林述放下了心。

  他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先生此时，还有哪里不舒服吗？”

  听到这个问题，依旧很不舒服楚无疑刚要诚实点头，便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
  于是他轻咳了两声：“……臣只是稍有不适，现已好了许多。”

  不出楚无疑所料的，林述听到这话，脸上的心疼更明显了。“先生……”

  他双唇嗫嚅片刻，似是要说些什么。

  但最后，林述只俯下身，虚虚抱了下楚无疑。

  在拥抱过后，再度直起身的林述擦了擦眼尾，又开口道：“对了，先生。药还温着，学生这就端来。”

  楚无疑：“……？”

  被抱时还很配合的楚无疑瞬间改口。

  “长年，其实我觉得我已经好了。”

  他格外真诚的看着林述。

  而此时被唤了心爱昵称的林述，注视着那双水汪汪的红眸，却并没有改变想法的念头。

  林述坚定：“先生，讳疾忌医是不正确的。”

  别的都好说，但吃药事关楚无疑的身体与生命安全，他决不会退步。

  而被莫名教育了的楚无疑：“……臣没有。”

  他嘴很硬。

  “好吧，先生说没有就没有。”

  看出楚无疑心中所想的林述并没有与他争辩，而是直接道：“那既然先生没有讳疾忌医，学生便去端药了。”

  楚无疑：“……”

  幽怨的目光短暂的落在林述身上，因身体不适又在放飞自我的楚无疑垂眸不语。

  从现在开始，他要讨厌林述。

  先讨厌一个时辰。

  而注视着似乎是在生闷气，垂眸不看他的楚无疑，林述的手不自觉揪紧了衣袍。

  好可爱。

  但不能退步。

  为了防止自己心软，林述直接咬咬牙，丢下一句“学生这就去”，便转身跑开了。

  ……

  注视着他的背影，楚无疑的紧抿着唇。

  看来是逃不掉了。

  只是……

  思考着对策，楚无疑忽然灵机一动：【系统。我的味觉，能够屏蔽掉吗。】

  听到这个离谱的要求，系统QAQ：【大人，我爱莫能助……】

  得到否定答案的楚无疑并没有生气，他只随意的应了一声，便如认命般，开始自力更生是坐起来。

  那支在软榻上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，宛若阿芙蓉蔓延开的狰狞根茎。

  厚被子随着楚无疑的动作而落下，露出那因昏迷，而未曾被脱掉的外衣。

  广袖长袍之下，是苍白瘦削，透着明显病态的身体。

  因卸掉发冠而散落的黑发铺在床榻之上，而与黑发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那张因过分精巧而不似活人的白皙面庞。

  或许是因为疲惫，也或许是因为身体不适，楚无疑的眼下此时布着两个颜色不浅的黑眼圈，似是白玉之上唯一的瑕疵。

  “先生，学生喂您。”

  林述捧着药碗，格外坚定。

  而楚无疑注视着那碗如克苏鲁般狰狞的黑色不明物，沉默是金。

  “……多谢陛下。”

  虽不情愿，但楚无疑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
  得到应予的林述松了口气。

  “没有很苦的。”

  林述后知后觉的开始哄骗：“先生放心”

  ……放心不了。

  楚无疑抬眸看向林述，满眼的“你看我信吗”。

  而与楚无疑对视的林述微微抿唇。

  这都是权宜之策。

  林述努力说服自己。

  他端着碗，坐在楚无疑榻边，小心地舀起一勺汤药，轻轻吹了吹。

  白瓷勺落在了形状漂亮的唇边，林述的眼里只有他的先生。

  “先生，小心。”

  看着楚无疑微微启唇，含住汤勺，林述很贴心的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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