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域外魔物的实力足有大乘中期，不过因为受伤太重再加上接近死亡，它只能选择性的发出最后一击。

  可是……在他们来之前，负责监督清扫战场的明宏道君——他明明说战场上没有合体之上的魔物了。

 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只大乘期的魔物？

  为什么偏偏死得是他二师姐？

  也不知为何，这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，明宏道君也没有赶来，甚至四周九玄宗的弟子都没有围过来。

  沈岚雪并没有说话，悲怆的眼神渐渐变得悲悯，然后再慢慢变得冷漠。

  云舒玉一错不错地盯着沈岚雪天青色的眸子，终于承认——沈岚雪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。

  就像是春华居的那场幻影。

  “师兄……”

  身后有数道惨叫声响起，云舒玉却浑身僵硬连低头都低不了，只能看着沈岚雪抽出岁寒剑。

  粘稠的血液从天而降，糊了云舒玉满头满脸。

  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奋力挣扎，呼吸越来越急促，额头和手背都冒起青筋——动不了，一点都动不了。

  沈岚雪重新落到云舒玉面前，眼神冰冷残忍：“除了你，没人能再让我证道了。”

  他在说什么？

  云舒玉不可置信地抖了抖眼皮。

  证道？可是沈岚雪分明不修无情道……

  “我在骗你。”

  “噗嗤——”

  云舒玉终于可以动了，他吐出一口鲜血，然后茫然低头。

  丹田处是一个大洞，他甚至可以透过它看见身后地面的颜色。

  “噗嗤——”

  又是一声利刃刺穿躯体的声音。

  只不过，这一次是他的心脏。

  云舒玉有意识的最后一个画面，是沈岚雪撕开空间头也不回的身影。

  他好像又听见天地倒置那天松风道君对他说的话——“去吧，去找岚雪，他不会害你。”

  此后，他的世界漆黑一片。

  明宏道君和其他打扫战场的修士在沈岚雪走后才发现这一处的惨状，连忙向此地赶来。

  一合体修士见有一个跪在地上的“人”，不禁想上前查看他的状况。

  结果下一秒那人居然飞到半空开始自燃，那火焰生生不息、明亮刺眼。

  在场众人靠近其三米之内都觉得浑身灼痛不已。

  恰好此时五蕴宗的无念禅师赶过来，念了句“阿弥陀佛”后道：“各位道友还是不要上前为好，此火应是涅盘火。”

  涅盘火不分境界，只要身上有一点业障，一旦沾上它，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结果了。

  明宏道君面色难看，吩咐道：“去请这些弟子的宗门领队过来。”

  这一片区域里是九玄宗和狂沙宗的弟子，除了天空里那个正在涅盘的九玄宗弟子全都死了。

  有一个合体真君是因为域外魔物而死的是他失职，可是其他的分明是被人用剑杀死的。

  半空中的涅盘火整整燃烧了三天三夜。

  直到一场大雨落下，涅盘火在雨中慢慢熄灭。

  ——

  “好孩子，没事了。”

  云舒玉感觉到有人给他盖了一件衣服，于是缓缓睁开双眼——是泽兰师伯。

  泽兰师伯看起来沧桑了很多，眉眼间却还是柔和的。

  云舒玉清扫战场前她正在给其他受伤的修士疗伤，仔细算来，他们大概有将近九年没见过面了。

  其实涅盘火一燃烧，他的意识就清醒了。

  这三天里他一直清醒，不过感受不到火焰灼烧的痛苦。

  他能听见其他人的谈话，也能听见飞鸟划过空气、狂风吹过枯树还有雨水滴落大地的声音。

  他知道自己在涅盘重生，因为他身后有一条和别人不一样的脊骨。

  他听见泽兰师伯赶到后在他身边设下结界，并和其他人解释他身上的涅盘火是松风道君机缘巧合下得到的秘宝。

  他还听见泽兰师伯与狂沙宗的领队道君争辩。

  狂沙宗的道君说狂沙宗弟子全部死亡，但是九玄宗弟子却失踪一个，所以认为那个失踪的弟子一定是凶手。

  泽兰道君自然不信沈岚雪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。

  如果真是沈岚雪杀的，五个元婴三个金丹怎么会毫无还手之力？

  所有尸体上的伤口都显示是一击毙命。

  沈岚雪一个元婴初期怎么可能有这种实力？

  更别说正在涅盘的还是沈岚雪的道侣……泽兰道君突然闭上了嘴。

  九玄宗的人都知道，松风道君的五弟子修无情道。

  当时听说沈岚雪和云舒玉居然结为道侣时，几乎全宗门都很意外，许多人都在猜测沈岚雪是不是要证道。

  可是过了几年还没有消息了，众人也就不再关注。

  人家道侣都不在意沈岚雪修无情道，他们一群外人天天关注也怪无聊的。

  泽兰道君不再和对面的道君争辩，沉默地看着天空中的云舒玉——究竟是沈岚雪被真正的凶手掳走，还是他走火入魔提前证道？

  稍微了解一点无情道的人都知道，无情道修士证道正常是在进阶渡劫期时。

  提前证道那就说明修炼出了岔子。

  云舒玉很想说——是的，人都是沈岚雪杀的，就连自己也是沈岚雪亲自动的手。

  可是，他所见皆为真实吗？

  云舒玉不知道，他觉得现在的一切就像一场梦，火焰烧在身上没有痛感，这让他更加分不清现实和虚幻。

  第一天的他动不了，因为他只剩下了一条脊骨，再之后血肉一点一点重新依附脊骨生长。

  不相干的人都离去了，只剩下泽兰师伯在下面陪着他。

  三天过后，他终于涅盘成功了。

  云舒玉用了半分钟左右彻底清醒。

  他用法术穿好衣服，然后撑着地面坐起：“师伯，是……”云

  他一下子说不出来，闭上眼继续道：“我不知道是不是沈岚雪杀的我们，他杀了我后撕开空间逃走。二师姐是被域外魔物杀死的。”

  要知道，只有到了渡劫修为才能撕开空间进行传送，而沈岚雪才不过元婴初期。

  沈岚雪能撕开空间只有三种可能，一种是他是转世重修的老怪物，此前一直在伪装。

  第二种，可能是被强大的魔物控制，另一种……是他早就死了，他们看见的只是模仿他样子的魔物。

  其实还有一种可能，就是沈岚雪和某种强大的魔物做了交易，来达到自己的目的。

  无论哪一种，都是云舒玉无法接受的。

  泽兰道君脸色苍白了一瞬，随后强颜欢笑：“舒玉，你先去休息吧，师伯一会儿为你检查一下身体。”

  云舒玉摇摇头，身上气势节节攀升，直到合体后期才停下来，指着空中的劫云道：“不了师伯，我得先渡个劫。你去通知打扫战场的修士离我的劫云远一些。”

  泽兰道君点头表示知晓，在云舒玉离开后深深叹息——菩提骨、白玉玲珑心，都是难得的资质，可是明明……可是明明云舒玉之前是没有的。

  泽兰道君恍惚一瞬，却怎么也想不起之前在想什么。

  第三次仙魔大战在第十年正式落下帷幕。

  魔界被重新镇压到浮生大世界最底部，要不是天道制衡不许将魔界毁去，众人恨不得倾尽全力直接将魔界压成碎渣。

  虽然修真界、妖界元气大伤，损失了不知道多少大能、天骄，不过这次魔界大概再有个几十万年都翻不出什么水花了。

  九玄宗在此次大战中贡献最为突出，仙盟之长将继续由广嘉道君担任。

  “掌门，我不适合当藏剑峰的峰主。”云舒玉站在广嘉道君面前，“我打算出门游历。”

  广嘉道君听罢也没有继续劝云舒玉，藏剑峰本就弟子稀少，这次仙魔大战后只剩下云舒玉一根独苗了。

  虽然合体后期的云舒玉客观上来讲是最适合继承藏剑峰的，但他不忍心让云舒玉真的继承藏剑峰。

  他看着云舒玉雪白的发丝忍不住心疼，这孩子才多大？不到四十，对于修士来说年纪太小了。

  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孩。

  云舒玉在短短时间里失去了师父、师兄、师姐，就连自己也死了一次，还是被道侣所杀。

  虽然因祸得福连跨三个大境界，却一夜白头。

  广嘉道君询问云舒玉也只是想听听他的想法，听到云舒玉真的不想继承藏剑峰他反倒松了一口气。

  于是道：“那好，宁霜你愿意出去走走也是好的。藏剑峰的事你不用担心，我会解决。还有沈岚雪的事，我也会持续关注的。”

  清扫完西南战场，回到宗门，泽兰道君把战场上的事情禀报给广嘉道君。

  广嘉道君出面解决了狂沙宗的事情，又对外发布了沈岚雪的通缉令，宣称他是修无情道走火入魔才做出那等骇人听闻的事情，半点没提可能和魔物有关的事情。

  毕竟现在仙魔大战刚刚结束，各大势力重新洗牌，这时候九玄宗弟子与魔物扯上干系——有很大可能成为众矢之的。

  云舒玉语气平静：“多谢掌门。我想……请师兄他们的剑出剑冢，大师兄和三师兄生前也是不喜静的，我想带着它们一道游历。”

  广嘉道君叹了口气：“好，你能请动它们就行。”

  “是，弟子告退。”

  从剑冢请出重峦和多情后，云舒玉便开始游历。

  他的身上一直带着六柄剑——破晓、重峦、飞花、多情、桐君、松柏。

  带着他们就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日子，好像师父他们还在身边一样。

  云舒玉一直没有回九玄宗。

  他走过西北部最大的荒野、最东边的无垠海、最南部的迷雾林……也进了大大小小无数的秘境，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。

  他在荒野上对月饮酒，在无垠海里猎杀妖兽，也曾与人同行结伴，也曾在夜深人静时拿出六柄剑黯然伤神。

  他找不到沈岚雪，于是沈岚雪的脸渐渐从他脑海中淡去。

  他走完了修真界又去了妖界，一晃不知过去了多少年。

  直到有一天他坐在河边，看见自己的水中倒影。

  雪衣白发，眼神疏离，恍若九天玄仙。

  很陌生。

  云舒玉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水中的倒影也摸了摸脸。

  脸还是那张脸，可是气质截然不同了。

  就像是透过这副模样看见了另一个人，同样白发雪衣，同样冷漠如同高山积雪，同样如同姿容若仙。

  但是这不是他，云舒玉知道自己不该是这样的。

  他低头掐算，发现距离他离开九玄宗——已经两千一百五十六年了。

  两千多年过去，他已经渡劫巅峰了。

  云舒玉突然出现一丝了悟，抬眼看了看骤然劫云密布的天空。

  起身不慌不忙地把身上的剑都放在剑匣里，放到隐秘的地方又设下结界。

  带着这一片劫云飞向不远处的大海。

  ——

  妖界无妄海。

  密集的劫云声势浩大，比晋阶渡劫期的劫云还要恐怖，妖皇知道后派人日夜盯守。

  不只是妖皇，整个妖界和修真界都有所感，全部派人到无妄海观望。

  是终于有人要飞升吗？

  浮生大世界已经近万年无人飞升了。

  九天九夜后。

  几乎布满整个无妄海的劫云散去，浮生大世界依旧无人飞升，却多了一位散仙——宁霜仙尊。

  云舒玉渡劫完若有所思，心念一动拿回剑匣，又在妖界待了几日才回到九玄宗。

  广嘉道君早就不担任掌门一职了，现在的掌门是他的徒孙灵瑾道君。

  灵瑾道君一抬头吓了一跳，随即恭敬道：“仙尊您——”

  云舒玉打断：“叫我师叔即可，我需要一座峰头。”

  灵瑾道君连声称好，心说这宁霜师叔不修无情道怎么也这么冷？

  云舒玉最终在西北方向选了一座终年覆盖积雪的山峰。

  在灵瑾道君问他要给山峰起个什么名字的时候，他脱口而出——

  “离恨天。”

  所以呢，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？

  还有过去的两千多年，他明明一步一步踏过每一寸土地，却始终没什么真实感，好像这天地间只有他自己是鲜活的。

  好像两千多年一眨眼就过去了。

  最近就连过去的记忆都变得模糊。

  他不得不每天回忆一遍藏剑峰上的日子，详细到每个人的脸，详细到每一件事情。

  游历的那些日子反倒不重要。

  在离恨天上一剑挥下劈出一个平面，云舒玉立在空中手指拂过松柏剑的剑身。

  恍惚间，他好像又听见松风道君在说话——

  “或许，你体会到的是真实，所见却是镜花水月、黄粱一梦。”

  剑气化龙冲向天空。

  下一瞬剑气消失了，空中传来几声闷雷。

  “我知道了……我知道了！”

  云舒玉眼睛越来越亮，他知道去哪找沈岚雪了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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